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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溟诗话·卷一》之六十七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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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溟诗话·卷一》之六十七讲

律诗重在对偶,妙在虚实。子美多用实字,高适多用虚字惟虚字极难,不善学者失之。实字多则意简而句健,虚字多则意繁而句弱。赵子昂所谓两联宜实是也。

注:⑴ 赵子昂,即赵孟頫,字子昂,别名为赵松雪等,宋太祖赵匡胤十一世孙,今浙江省湖州市人,南宋晚期至元朝初期官员。其博学多才,工古文诗词,通音律,精鉴赏。在书法上,位列“楷书四大家”,有《松雪斋文集》等著作传世。

谢榛这段诗话认为,律诗创作重点在于颔联与颈联的对偶,也就是对仗。这是律诗区别于其他诗体的主要特征:律诗的基本要求是中间两联须满足句式相同、词性对应、平仄相反的规则,再通过工对、宽对、流水对等不同形式,让诗句兼具对称美与韵律美。同时他还认为,对仗两联的创作精髓在于“妙在虚实”,即巧妙运用虚实相生的手法,避免诗作流于空洞或直白,不断拓展意境层次,让作品余味悠长。谢榛的这一观点,源于“子美多用实字,高适多用虚字,惟虚字极难,不善学者失之”这一创作现象的启发;也正因如此,他十分认同赵子昂提出的律诗“两联宜实”的诗学主张。

关于“虚实字”的含义,此前已有明确界定:“实字”从广义上理解,指真实存在的具象事物名称,对应现代汉语中的名词部分;从狭义上理解,特指看得见、摸得着的具体景物名称。除此之外的内容,皆属于“虚字”,涵盖现代汉语中的动词、形容词、副词、连词、介词等类别。

在谢榛看来,律诗的关键之处,正是中间两联的对仗;而对仗的精髓,则在于“虚实相间”:用字、造境要以实字为基,再将虚字巧妙融入完成对仗搭配。比如王维“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这一联,句用十二个实字铺陈画面,而让整联“出奇出彩”的关键,在于“开”与“拜”两个虚字的妙用。也正是这两个作为诗眼的虚活字,为静态的实景注入了动态张力,拓展了意境空间,让庄严恢弘的早朝画面瞬间鲜活流动起来。这正是谢榛所谓“妙在虚实”的真实意思所在。

谢榛认为,律诗的对仗,杜甫与高适都很有水准,只是前者偏重用“实”,后者偏重用“虚”。这一判断,或许源于谢榛本人的直观阅读感受。实际上,无论杜甫还是高适,二人的对仗都能做到“妙在虚实”,杜甫的送别七律《公安送韦二少府匡赞》便是例证。诗题中的“公安”,指今湖北公安县;“韦二”即韦匡赞,生平记载不详,因在同族兄弟中排行第二,故以“韦二”相称;“少府”是韦匡赞的官职,为唐代对县尉的别称。其诗云:

逍遥公后世多贤,送尔维舟惜此筵。

念我能书数字至,将诗不必万人传。

时危兵革黄尘里,日短江湖白发前。

古往今来皆涕泪,断肠分手各风烟。

注:⑴ 逍遥公后,意指韦匡赞是唐中宗逍遥公后人。⑵ 维舟,指系船停泊。⑶ 念我:意指思念我。⑷ 将诗:将,即携带,指韦少府带走的杜甫诗。⑸ 时危,指时局艰危;兵,引申为战争;黄尘,指世事、人事。⑹ 日短:喻年迈时间不多;江湖,指民间。

这首诗的首联点题,先叙韦氏其人,后言送别之事;颔联是对友人的殷勤嘱托,前句嘱韦二若思念自己便常寄书信,后句自谦说自己的诗作你私下看看便好,不必拿去向外传播;颈联抒眼前分别的感慨,前句写韦二为家国公事奔走操劳,后句叹自己垂暮之年漂泊江湖;尾联直抒送别心绪,道尽别离的刻骨之痛与前路命运的渺茫难测。结句以“断肠分手各风烟”收束,其中“风烟”二字意蕴丰厚:本义为“风尘烟雾”,可引申为“景致”“尘世”“战乱”等多重指向,放在此诗语境中,特指二人此别后各自身陷的动荡战乱环境。

杜甫这首诗里的颔联与颈联,完全称得上“妙在虚实”之间

先看联句层面的“虚写”与“实写”:所谓“虚写”,是借助想象搭建虚境,为读者留出充足的想象空间,让联句自带含蓄余味。比如颔联写的全是尚未发生的场景,是杜甫临别之际生出的想象画面。所谓“实写”,则是直接描摹眼前真实的人、事、景,从正面落笔记叙当下,为诗句增添强烈的现实感与逼真感。比如颈联落笔的全是当下实实在在发生的境况。

再看联句内部的“虚实字”交替运用,二者搭配构建出时空交错、情感交织的艺术境界。就颔联而言,“念我能书数字至”句,杜甫以“我”“数字”两个实字作为表意落点,再用“念”“能书”“至”几个虚字,托举起期待友人寄信的恳切心情;“能书”取“若能写信”之意,这里的“书”本是实字,此处活用为动词。这句诗里虚字的运用,将真切情绪藏进假设语气之中,让诗句口吻格外婉转,也加重了前路难料的怅惘。而“将诗不必万人传”句,以“诗”“万人”两个实字作为表意落点,再以“将”“不必”“传”几个虚字传递意绪:其中“不必”二字,是带着软语劝诫意味的虚词。杜甫这句诗表面上看似自谦,实则暗埋着“诗名于世无用”的沉郁悲慨。这一联虚字占比偏高,语意就显得宛转,需反复品读才能咂透深意,也因此诗句的外在骨力会稍显柔缓。这正是谢榛所言“虚字多则意繁而句弱”内涵的体现。

接着看颈联,因其实写,故多用实字,诗的意象显得饱满厚重。“时危兵革黄尘里”句,“兵革”“黄尘”都是具象的战争物象,直接锚定了乱世危局的实景,再以“危”“时”“里”这类虚字、半虚字做勾连,瞬间给读者带来身临其境的冲击感,这便是“实字多则意简而句健”内涵的体现“日短江湖白发前”句,杜甫以“江湖”这个漂泊栖身的具体地点、“白发”这个衰老体征的实体意象,托举自身的暮年困境:江湖的浩茫反衬出个体的渺小,再把“白发”这个衰老具象和“日短”这个偏于虚拟的时间感受做对照,杜甫藏在字句里的家国忧思与身世沉哀,便全然铺展在读者眼前。

总之,杜甫这两联诗,是通过虚字来营造心理空间、实字来确定现实坐标,在“假设与真实”“未来与当下”的双向切换中,完成了虚实维度的深度融合。虚处见深情,实处显血泪,而这正是杜诗沉郁顿挫风格的典型体现。

接着来看谢榛判定为“多用虚字”的高适诗作。当然,谢榛的这一判断很难得到统计学层面的严谨佐证,只能归为他的整体阅读感受:高适律诗中间两联的虚字使用占比,整体多于以实字见长的杜甫。但具体到二人某篇诗作的虚实字数量多寡,仍需结合文本具体分析,不能一概而论。比如高适的边塞七律《金城北楼》,全诗虚字占比便明显偏高。这首诗是高适离开长安、赴陇右任职途中,途经金城(今甘肃兰州)时所作,整体风格明快苍劲,情感表达含蓄深沉,对笔下的边塞物象多有寄托。诗中中间两联的虚实写法,恰好与此前分析的杜甫诗作形成反向对照:颔联全用实笔铺陈,颈联则以虚笔寄意。其诗云:

北楼西望满晴空,积水连山胜画中。

湍上急流声若箭,城头残月势如弓。

垂竿已羡磻溪老,体道犹思塞上翁。

为问边庭更何事,至今羌笛怨无穷。

注:⑴ 磻溪老,泛指隐者,用姜太公在渭水支流垂钓典故。⑵ 体道:体会人事规律。⑶ 塞上翁,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典故。⑷ 为问,请问的意思。⑸ 更何事:还有什么情况。

首联勾画了秋夜金城及其周遭山川壮丽森严的景象。在“北楼西望满晴空,积水连山胜画中”的诗句里,“满”与“胜”两个虚字,倾注了诗人对金城边塞秋色的由衷赞叹。

颔联以实笔铺陈诗人登楼所见的塞上景致:上句落笔低处的河面,以“流声”代指奔涌的河水,借听觉通感,把湍急的水势描摹成离弦飞箭;下句转向高处的城头,以“月势”勾勒残月形态,将一弯下弦月比作蓄势待发的弯弓。联中“声若箭”“势如弓”两处想象,都精准贴合“塞上”的地域特质。高适这一联实字占比极高,仅“若”“如”二字为虚字。这两个虚字既清晰点明了流水与飞箭、残月与弯弓的比喻关联,又完整保留了意象本身的独立性,让比喻自然延伸为整体意境的一部分。可以说,没有亲身边塞生活体验的人,很难生出这般妥帖自然的比喻。这两句虽未直言战事,却暗合边塞局势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同时藏着诗人即将赴边充任节度掌书记的急迫与期待。

颈联以虚笔铺展联想,完成从颔联之景到颈联之情的自然转进,进一步深化全诗主题。联中诗人借“垂竿”“磻溪老”的典故,暗指自己即将结束长期无所作为的渔樵隐居生活。这里“垂竿”二字以实承载虚意,实现了化实为虚的表达效果;又借“体道”“塞上翁”的典故,表明自己奔赴哥舒翰幕府时“体悟人事规律”的忐忑心绪。此处“体道”二字指向内在的深层心理活动,同样完成了化实为虚的表意转换。而联中“已”“犹”两个虚字的运用堪称精妙:“已”字表时间维度的完成态,顺势带出“羡”的情绪,既传递出对姜太公遇明主的过往际遇的追慕,也暗寄自己能如姜子牙一般建功立业的期许;“犹”字表状态维度的持续态,顺势延伸出“思”的现状,强调自己当下对塞翁祸福相依智慧的真切体悟,暗含对此番赴边能否如塞翁失马般收获转机的审慎思考。

尾联以“设问起笔、以景”的手法收束全篇:上句以设问唤起读者注意力,不直接给出答案,语近旨远,含蓄有力;下句以场景收束,把答案全然藏进画面之中,将诗人对戍边将士的深切同情、对早日平息战乱安定边土的殷切期许,尽数融入羌笛悠悠的哀怨声里。尾联这种写法没有直露地宣泄沉郁愤慨,余味悠长,尽显高适边塞诗的沉浑笔力。

总之,高适以实字抓取边塞风物的典型特征,为寻常景物赋予厚重的隐喻力量;再以虚字勾连历史典故与人生哲思,将个人的命运际遇置于辽远的时空维度之中。这种虚实兼顾的表现手法,不仅是一种修辞技巧,更是他对边塞生活拥有深刻洞察之后的自然流露:以实笔写“身在此地”的真切见闻,以虚笔写“心游万仞”的浩茫思绪,二者彼此支撑、相辅相成,最终共同构筑出其边塞诗“雄浑而悲慨”的独特美学境界。

通过以上诗例,足见杜甫与高适二人驾驭“虚实”的深厚功力。事实上,要实现联句间虚实的自然转进、诗句中虚实字的妥帖安排,本就绝非易事;尤其要以虚字串联零散实象、调节语句的缓急节奏,最终让诗句表达流畅无碍、意脉贯通,就更需创作者耗费一番苦功。古诗词中的不少虚字本身表意幽微,稍有运用不当,就会让诗句生出滞涩感。这正是谢榛所言“惟虚字极难,不善学者失之”的核心原因。

比如高适“为问边庭更何事”句,“为问”“更何事”的深层语义,往往需要结合同类范例参照,才能准确领会;这里的“为”并非日常理解的“为何”,“更”也不是“更加”的意思,整句的诗意实为:试问边庭之地还有多少未平的战事,才让羌笛的哀怨之声绵延至今,无休无止。又如杜甫的“万里悲秋常作客”诗句,其中“常”字,很容易被简单误解为“经常”,实则它暗含着“常年漂泊、长久羁旅无归”的沉郁况味。再如李商隐的“只是当时已惘然”诗句,句中“只是”二字,也常被浅解为“只不过”,实则它带有“偏偏、恰恰”的转折意味,藏着诗人对过往错失的强烈追悔。就连句末的“惘然”一词,也常被误读为“当时全然懵懂、毫不知情”,实则此处应释为“失意怅惘、心中若有所失,同时带着迷茫恍惚的复杂状态”,若仅凭普通网络检索,在不同语境下甚至能找出五六种差异颇大的释义,很容易出现解读偏差。

由此可见,我们作诗时,要学会善用实字,审慎运用虚字。因为实字多则“意简而句健”:也就是说,多用承载具象物象的实字,就能以凝练的笔墨快速铺陈出鲜明画面,让诗句意象饱满、笔力刚劲。如果诗句中虚字占比过高,便会“意繁而句弱”,很容易让表意变得松散繁复,失去刚健的质感,最终显得虚浮无力。这也正是赵子昂,即赵孟頫“两联宜实”的核心要义。也正因如此,谢榛在《四溟诗话》中多次引述赵孟頫的诗论观点,除了“两联宜实是也”之外,还专门提及“作诗但写实景,不用虚字,自健”,并将此作为反对晚唐诗过度堆砌虚字的立论依据。

(刘建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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