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溟诗话·卷一》之六十八讲

船工

《四溟诗话·卷一》之六十八讲

子美《和裴迪早梅相忆》之作，两联用二十二虚字，句法老健，意味深长，非巨笔不能到。

注：⑴ 裴迪，陕西人氏，盛唐山水田园诗人之一，与王维、杜甫关系密切。⑵ 巨笔，意指如椽大笔，出自《晋书·王珣传》：“珣梦人以大笔如椽与之，既觉，语人云：‘此当有大手笔事。’”

谢榛这段诗话，盛赞杜甫《和裴迪早梅相忆》一诗风格非巨笔不能到，认为其诗两联二十二虚字“句法老健、意味深长”，实为运用精妙。这里的“句法老健”，是指诗句在大量使用虚字的情况下，并没有出现“意繁而句弱”的弊病，依然是笔力沉实、骨力强健；而“‌意味深长”，则是指杜甫诗句的情感与内涵，含蓄深远，耐人寻味，经得起后人的反复品读。这与谢榛先前所说的“律诗重在对偶，妙在虚实……惟虚字极难，不善学者失之”观点一脉相承，也由此证明杜甫深谙虚实之妙，其创作律诗之笔乃是“善学者”之“巨笔”。

诗话《和裴迪早梅相忆》，其全称为《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裴迪，唐代河东郡闻喜人，官至蜀州刺史、尚书省郎。裴迪与王维交情很深，留存作品大多是与王维唱和的山水诗，故其诗风近似王维；裴迪亦与杜甫交好，时有和诗往来。约在‌唐肃宗上元元年岁末‌，裴迪在蜀州东亭驿站送客时，逢早梅盛开，写下《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已佚），寄给杜甫表达其怀念之情，杜甫便作此诗以回赠。应该说，杜甫这首七律在其众多的诗中，算是别具一格：作为咏梅诗，重点却不放在咏梅的形态和品格，而是在于抒情，因梅感谢故人对自己的思念，因梅抒写自己的满怀愁绪；同时，作为“多用实字”的杜甫，却另辟蹊径，中间两联“多用虚字”进行表达。其诗云：

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

此时对雪遥相忆，送客逢春可自由？

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

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

注：⑴ 东阁：阁名，诗题中的东亭。⑵ 官梅：官府所种的梅。⑶ 何逊，南朝梁诗人。典出《初学记》：梁武帝天监六年（507年）四月，何逊在扬州任职，次年早春，见梅花凌寒独放，心有所感，作《咏早梅》诗。⑷ 自由：指是否有闲情逸致观赏梅花。⑸ 垂垂发，指花渐渐开放。

这首诗据清代仇兆鳌《杜诗详注》曰：“上四答裴诗意，下四对时感怀。裴有早梅之咏，故以何逊梅诗相比。相忆句，和诗题忆寄。送客句，和诗题送客。玩第三联语气，必裴诗有不及折赠之句，故答云幸不折来，免伤岁暮。若使一看，益动乡愁矣。既而又自叹曰：此间江梅渐发，亦觉催人头白。盖当衰老之年，触处皆足伤情也。”就是说，杜甫这首诗既是唱和诗，又是咏梅诗，所以其作法，前四句是酬答裴迪的诗意：将裴迪比作南朝咏梅名家何逊，赞其诗才与雅兴，‌感念其相忆之情；后四句是对时感怀：借雪梅抒岁末迟暮之感，当下离乱漂泊蜀地之乡愁。全诗重在抒情，感情深挚，始终以书信的口吻铺陈，层层推进，言浅意深，耐人咀嚼‌。‌‌

首联以事起，直接针对裴迪来诗之事作答，说裴迪像何逊一样见“梅”而“动诗兴”，言下之意是赞扬其人其诗。何逊，是南朝梁诗人，他在扬州任职时，见梅花凌寒独放，心有所感，作《咏早梅》诗。何逊诗中将梅花作为自己的化身，描述了一副栩栩如生的艺术形象，表现诗人不趋时附势，疏枝独立不失气节的品德。杜甫本人是非常推崇何逊的，他在《解闷十二首》诗中，曾写过“颇学阴何苦用心”句，这里的阴何，就是指阴铿和何逊。所以，杜甫将裴迪比作何逊，可见其赞美之意。

颔联，承上，问讯裴迪当下的生活状态。就是说，上一句感谢友人还记着自己，还寄咏梅诗来，下句接着自然是要问友人现在生活怎么样，表达自己对友人的深深谢忱与关心。这联诗是对首联“官梅动诗兴”句的演绎，“对雪”和“逢春”皆喻指梅花。“遥相忆”说裴迪看到梅花还想起我，意在感谢好友之情；“可自由”，是问裴迪送客遇见梅花时，是否自在无拘，意在关心朋友的生存状态。要知道，裴迪当时在蜀州刺史王缙帐下任文职僚佐，要处理很多俗事。

颈联，针对裴迪咏梅之意转向抒发自己的感慨。“幸不折来伤岁暮”中的“幸不折来”，化用南北朝陆凯《赠范晔》：“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诗意，对裴迪进行劝慰。或许裴迪原诗中有叹惜不能折梅相赠之意，杜甫借此对友人安慰说：庆幸你没有以梅相寄，否则会使我因“岁暮”而感伤；“若为看去乱乡愁”中的“乱乡愁”，暗合何逊《咏早梅》“朝洒长门泣，夕驻临邛杯”之意，如果让我看到你折来的梅花之时，就会想起了人世间许多悲欢离合的故事，使我乡愁缭乱，因此，你就不必为此感到不安和抱歉了。杜甫的这两句诗字面上似乎不沾梅花，实际上是紧扣梅来表达自己的情感。

最后一联既是承接颈联梅花的“伤岁暮”“乱乡愁”，也是以浣花溪畔的一树梅来呼应“东阁官梅”收束全诗。杜甫认为梅花一般在岁暮开花，这就意味着岁月无情，老之将至；同时，看到梅花，难免会使人想起自己的家乡，渴望与自己亲人团聚。因此便对友人说：你知道我所居住的浣花溪畔也有一树梅花，正次第开放，朝夕在催着我白头。那么，真的是梅花在催人白头吗？当然不是，催人白头的是“岁暮”和“乡愁”。或说，是诗人的迟暮之心，忧国忧民、伤时感世之情怀，催人白头。

在这首诗中的两联：“此时对雪遥相忆，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若按“虚实字”来分析，只有“时、雪、客、春、岁、乡”六个实字，其余的二十二个都是虚字，包括动词、形容词、助词等。依据谢榛诗话“实字多则意简而句健，虚字多则意繁而句弱”的说法，或按赵孟頫“作诗但写实景，不用虚字，自健”“两联宜实”的观点，杜甫这两联诗，似乎应该出现“意繁而句弱”，拖沓、松散、疲软的问题。但实际上这种弊病并未出现，反而呈现出跌宕顿挫，逻辑严密，转折有力、气骨苍劲的意境。似乎在读者眼前浮现出一幅栩栩如生的画面：一个老人，面对着一树梅花沉思着，似乎在诉说心中不尽的思念。由此，不能不让谢榛赞叹晚年杜甫‌化虚为实，以虚字推动情感转折的驾驭能力，也就是所谓的“非巨笔不能到”。

由此可见，虚字入诗难或者不难，关键在于看作诗者是谁。若是文字功夫不到的人用之，那就如谢榛所说的“惟虚字极难，不善学者失之。”但如果善于运用虚字者，亦会收到极好的修辞效果。

实际上，“不善学者”不要说创作，就是去理解虚字都会觉得很难。就杜甫“若为看去乱乡愁”的“若为”二字来说，在不同语境中，就会有不同的意思：如萧意《长门失宠》“不知金屋里，更贮若为人”的“若为”，是“怎样的”意思；王维《送杨少府贬郴州》“明到衡山与洞庭，若为秋月听猿声”的“若为”，则是“怎堪”的意思；范成大《燕堂书事》“耳边情话少，笑口若为开”的“若为”，则是“怎么”的意思；雍裕之《江边柳》“若为丝不断，留取系郎船”的“若为”，又是“倘若”的意思。至于杜甫“若为看去乱乡愁”的“若为”，通常认为是“如果”的意思，但也有人译为“怎堪”的意思，也就是看了折来的梅花后，怎么能够忍受思乡的情绪。由此可见，当你不明白虚字的真切意思时，在诗句中使用，就很可能会用错。

解析到这里，不由想起林则徐“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句，也以“虚字”胜。其意是：如果对国家有利，我可以生死以之，岂能因祸而逃避，见福就趋附。这两句诗，是林则徐《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诗中的颔联，化用《左传·昭公四年》中子产的话：“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在林则徐这一联中，除了以“国家”实字对“祸福”半实字外，其余都是虚字。句里的“生死以”，是“以生死”的倒装，“生死”活用为“付出生、付出死”的动作表意，不再是单纯的名词，与并列动词“避趋”形成工对。整联工稳而灵活，也显示出林公驾驭文字的深厚功力。

总之，用明代李西涯《怀麓堂诗话》的观点来说：“诗用实字易，用虚字难。盛唐人善用虚字，开合呼应，悠扬委曲，皆在于此。用之不善，则柔弱缓散，不复可振。”作为唐代大诗人的杜甫，自然深谙“妙在虚实”的创作要义：他能在两联中巧妙运用二十二个虚字，委婉含蓄地寄托其深沉的家国之痛与迟暮之悲，且余味悠长，谢榛才盛赞其有雄健的如椽巨笔。而作为当代的我们，如果文言基础尚浅、笔力未足，作诗还应审慎使用虚字，以多用实字为稳妥。虚字入诗，本就难于驾驭，既容易用错，更易陷入“偏重议论”的弊病。宋人“以理为主”的诗风，恰恰与过度倚重虚字相关。反观当下所谓“老干体”的常见弊病，很大程度上正是源于议论过多、虚字滥用。因此，初学作诗者，应优先多学用实字，这是最切实的作诗路径。也只有这样，才能如元代杨载所言“字实则自然响亮，而句法健”，让作品保有诗味。

（刘建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