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中《送唐介》错综“寒”“山”两韵，谓之“进退格”，李贺已有此体，殆不可法。
注释：⑴ 李师中，字诚之。北宋词人，著有《珠溪集》一卷。⑵ 错综，指交错配合。⑶ 李贺，字长吉，河南福昌县昌谷乡人，世称“李昌谷”，中唐诗人，有“太白仙才，长吉鬼才”之说，故后人常称之为“诗鬼”。
谢榛这段诗话，通过李师中《送唐介》一诗，讲述格律诗的一种特殊用韵格式，即所谓的“进退格”。谢榛认为，这种突破常规的特殊用韵格式，本质上是属于不入流的文字游戏。即便唐代诗人李贺“已有此体”，那也是在特定情况下的一种探索。因为当时通行的《唐韵》多达195个韵部，如何合理使用邻韵，诗人们在做一些尝试也是正常的。但这种用韵变格的作法，并不具有普遍推广的价值。所以，对当今诗人来说“殆不可法”，也就是无须刻意去学习。
我们知道，格律诗的结构非常严谨。其字数、行数、平仄、对仗、押韵都有一定的限制。就押韵来说，除首句的奇句，可入韵，也可不入韵外，其余奇句必须用仄声字，而所有的偶句必须押平声韵，且一韵到底。一般来说，七律以首句入韵为正格，不入韵为变格。五律以首句不入韵为正格，入韵为变格。至于邻韵的通押，在特殊情况下，允许在首句使用。而其余四句的押韵，是不可有两个韵部混押，尤其是在106个韵部的《平水韵》出现之后。
由此可见，谢榛这里提到的“进退格”用韵格式，只是唐代诗人在摸索如何用韵的过程中，而出现的一种尝试。实际上，这种用韵格式的尝试也不只是“进退格”一种。据北宋黄朝英《湘素杂记》一书记载：“凡诗用韵有数格：一曰葫芦，一曰辘轳，一曰进退。葫芦韵者，先二后三；辘轳韵者，双出双入；进退韵者，一进一退，失此则谬矣。”而南宋诗人魏庆之在《诗人玉屑》中认为，这些诗体是由唐代郑谷与僧齐己、黄损等人所共定。
黄朝英在《湘素杂记》里，给我们介绍了三种用韵变格，其中“进退”一格，就是指交错配合用韵，即邻韵“一进一退”的交错使用，也就是错综“寒、山”两韵的“进退格”，谢榛为说明这一问题，例举了北宋李师中这首《送唐介》。李师中，字诚之，楚丘人，北宋仁宗时期，在并州为推官。诗题中的唐介，字子方, 江陵人，其为人淳朴豪爽, 以敢讲真话而著称。宋仁宗皇祐三年（1051），唐介因弹劾宰相文彦博被贬到当时的蛮荒之地英州（今广东英德），李师中与梅尧臣等人，作诗为其送行。其诗云：
孤忠自许众不与，独立敢言人所难。（十四寒）
去国一舟轻似叶，高名千古重於山。（十五删）
并游英俊颜何厚，未死奸谀骨已寒。（十四寒）
天为吾君扶社稷，肯教夫子不生还。（十五删）
这首诗的艺术特点，与多数借景抒情、渲染离愁的送别诗不同：全篇以直白浅显的议论入诗、直抒胸臆与比喻议论，聚焦于对唐介的忠诚、勇敢政治品格的颂扬，特别是颔联“去国一舟轻似叶，高名千古重於山”，广为传颂。另外，这首诗还采用了“进退格”用韵方式。
具体地说，这首诗属于七律变格，也就是首句不入韵。“众不与”三字，并非三仄尾。“不与”的“不”字，音浮fú，属十一尤韵。按北宋《广韵》解释，属“未定之辞也”。也就是不一定的意思。陶渊明《游斜川》诗云：“未知从今去，当复如此不”，就是读平声。其第二、六偶句押十四寒韵；第四、八偶句押十五删韵。两个相邻的部韵交错使用，也就是谢榛所说的“错综”两韵之意。由于两个部韵相隔一行使用，看上去似乎是一进一退，所以，就被称为“进退格”，或如黄朝英所说的“进退韵者”。
李师中这首七律《送唐介》，是属于首句不入韵的“进退格”律诗，但也有首句入韵的“进退格”律诗。比如，谢榛在诗话中提到的“李贺已有此体”，即唐代李贺的五言律诗《追赋画江潭苑四首》中的第四首。依诗题，这是一首题画之作，是题咏画中梁代江潭苑女子狩猎出行时的场景。其诗云：
十骑簇芙蓉，（二冬）宫衣小队红。（一东）
练香熏宋鹊，寻箭踏卢龙。（二冬）
旗湿金铃重，霜干玉镫空。（一东）
今朝画眉早，不待景阳钟。（二冬）
注：⑴ 芙蓉，喻指宫女。⑵ 练香，指宫女衣上的香气。⑶ 宋鹊，原指春秋时宋国的良犬名，出自《礼记·少仪》中记载，后泛指良犬。⑷ 卢龙，是山的名称，位于今南京的狮子山一带。
这首诗的首联描写宫女狩猎小队具体形象，十骑一簇，身穿红衣，艳丽如芙蓉；颔联续写宫女狩猎小队出行情况，说宫女们穿着熏过香的衣料、牵着犬，循着箭矢的踪迹，一路踏行至今南京境内的卢龙山一带。颈联倒叙出发的时间，即在旗帜被晨露打湿、旗角的金铃晃动声响还很沉闷的时候，宫女们就起床梳妆打扮，到了太阳升起，玉饰马镫上的霜色消除时，她们就出发了；尾联用“景阳钟”的典故收束全篇，进一步点明她们为此次狩猎做足了早行准备。该典故出自《南史·裴后传》：“宫内深隐，不闻端门鼓漏声，置钟于景阳楼上，应五鼓及三鼓。宫人闻钟声，早起装饰。”其意是指这支宫女狩猎小队的出行时间远早于惯例，还没等景阳楼上的报晓钟声响起，就已经起身梳妆、踏上行程了。
清代诗论家方扶南批注本《李长吉歌诗》云：“专咏女猎，亦格诗，然已律矣”，并认为此诗“赋时事，托题以隐其意”。方扶南这里所说“亦格诗，然已律矣”的意思，是说李贺这首诗虽非一韵到底，但也可称之为格律诗。这主要原因是这首诗的格律完全没问题，只是在用韵上出现两部邻韵通押的情况，也就是谢榛所说的属于典型的“进退格”律诗。其起句入韵，押的是“二冬”韵部“蓉”字；第二句、第六句，则用“一东”韵部；而第四句、第八句，又用“二冬”韵部。两部邻韵交错使用，整个步骤是1、4、8与2、6混押，以“进退”形式来说，则是“进退、进退、进”，故称之为“进退格”。
“进退格”除了前面两种情况外，还有其它的首句用韵方式。在一般情况下，其首句用韵，是可以不论用哪个邻韵的。因此，衡量是否是“进退格”的格律诗，主要以偶句用韵的“进退”来判断。比如，南宋诗人杨万里的七律《进退格寄张功父姜尧章》。其诗云：
尤萧范陆四诗翁，（一东）此后谁当第一功。（一东）
新拜南湖为上将，更差白石作先锋。（二冬）
可怜公等俱痴绝，不见词人到老穷。（一东）
谢遣管城侬已晚，酒泉端欲乞移封。（二冬）
注：⑴ 首联“尤萧范陆”，分别指尤袤mào、萧德藻、范成大、陆游。若加上杨万里自己，可按不同方式组合为“南宋四大诗人”。⑵ 颔联：南湖，指张鎡，字功甫，即题目中的张功父（甫），因卜居南湖，著有《南湖集》十卷，故称南湖。白石，指姜夔，即诗题中的姜尧章，号白石道人。张、姜以写词为主，杨万里称其二人为上将、先锋。⑶ 管城，代指毛笔。
这首诗是杨万里写给诗友的寄赠之作。抒发了文人怀才不遇、以酒遣怀的愤懑与疏狂，并在诗题中明确说明采用的是“进退格”用韵格式。诗的起句也是入韵的，但与李贺不同。其首句与次句、第六句一样，押“一东”韵部；而第四句、第八句分别押二冬韵，整个步骤是1、2、6与4、8混押，若以“进退”来说，那就是“进、进退、进退”的方式。
前面说过，因格律诗的首句要求不严，本来就可以押邻韵，所以在“进退格”诗中，大凡邻韵都可以用，没有限制，甚至还可以用三部的邻韵通押。比如，杨万里的《嘲淮风进退格》诗。其诗云：
絮帽貂裘莫出船（一先），北窗最紧且深关。（十五删）
颠风无赖知何故，做雪不成空自寒。（十四寒）
不去扫清天北雾，只来卷起浪头山。（十五删）
便能吹倒僧伽塔，未直先生一笑看。（十四寒）
在这首“进退格”律诗中，首句入韵用的是“一先”韵部，而后第二句、第六句为“十五删”韵部，第四句、第八句为“十四寒”韵部。这样，就出现了三个韵部的邻韵通押情况。
格律诗除了“进退格”这一特殊用韵方式外，北宋黄朝英在《湘素杂记》里还提到另外两种特殊用韵方式，即“葫芦格”与“轱辘格”。
“葫芦格”，又称葫芦韵，一般用在首句入韵的律诗中，前二后三，先小后大，形似葫芦，故称。如在“东、冬”通押的情况下，先是一二两句用“一东”韵部，后再第四、六、八句用“二冬”韵部，而这就称之为“葫芦格”。但这种“葫芦格”，我没能找到唐宋诗人所创作的案例，或许历史上有出现过，但终因非主流而湮灭了。
至于“轱辘格”，则是一种首句不入韵的“双出双进”通押方式。如宋·黄庭坚的《谢送宣城笔·轱辘格》。其诗云：
宣城变样蹲鸡距，诸葛名家捋鼠须。（七虞）
一束喜从公处得，千金求买市中无。（七虞）
漫投墨客摹科斗，胜与朱门饱蠹鱼。（六鱼）
愧我初非草玄手，不将闲写吏文书。（六鱼）
在这首诗中的押韵格式：第二句、第四句押的是“七虞”韵部，第六句、第八句则押的是“六鱼”韵部，“双出双进”。而这就是所谓的“轱辘格”，或称之为“轱辘韵诗”。
总之，谢榛在这段诗话中，介绍的是一种变格用韵方式。同时也告诉我们，这种变格用韵方式，是具有游戏性质的，是不入流的，且应用也并不普遍，历来不被严守格律的人所接纳。所以，在清朝诗论家翁方纲看来，这种变格用韵格式是“可厌”的。他在《石洲诗话》中批评道：“诚斋屡用辘轳进退格，实是可厌。至云：‘尤萧范陆四诗翁，此后谁当第一功？ 新拜南湖为上将，更牵白石作先锋。’叫嚣伧俚之声，令人掩耳不欲闻。”
另外，在讲到“轱辘格”诗时，大家还要注意这个“轱辘格”与“轱辘体诗”的区别。前者是讲格律诗的押韵方式，后者是讲诗体的一种格式。所谓的“辘轳体诗”，是指一种“衔头接尾”格式的近体诗，它可以象辘轳一样旋转而得。相传为宋代秦少游所创，而以苏东坡“玩”的最熟练。明末文学家冯梦龙在《醒世恒言·苏小妹三难新郎》一文中有所记述，当然，因其缺乏历史依据，真假难辨。书中记录着苏东坡的一首“轱辘体诗”，共十四个字：“赏花归去马如飞，酒力微醒时已暮”。这十四个字，可转环为一首二十八字的七绝。其诗云：
赏花归去马如飞，去马如飞酒力微。
酒力微醒时已暮，醒时已暮赏花归。
可见，这种“轱辘体诗”，严格来说就是一种文字游戏之作，但有不少人喜欢去试作。不过，现代网络上也流行着一种“轱辘体诗”，却又不同于传说中秦少游、苏东坡那种形式。这种“轱辘体诗”是以其中一句诗的旋转应用，按绝句，或律诗形式，可以写出三首，或四首，或五首，甚至八首诗来。为了说明这个问题，我试以温州平阳人、南宋林升所作的《题临安邸》诗起手，再作三首七绝“轱辘体诗”为例。其诗云：
一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南宋林升原诗）
二
春风杨柳壮年游，山外青山楼外楼。
买醉不言西北望，功名二十尚青头。
三
荷塘蛙乱夏时正，休道隆兴兵气盛。
山外青山楼外楼，金人犹见事豪横。
四
喧喧歌吹趁时游，云敛天香正及秋。
日望崦嵫天欲晚，山外青山楼外楼。
这四首诗，第一首为南宋林升所作，接着以林升诗的第一句，也就是“山外青山楼外楼”为主体，象辘轳一样旋转出后面三首，而第三首诗，因“山外青山楼外楼”句处于第三句，故变成“仄韵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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