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溟诗话·卷一》之十二讲

船工

《四溟诗话·卷一》之十二讲

欧阳公曰：“《小雅·雨无正》之名，据序所言，与诗绝异，当阙其所疑。”

注释：⑴ 欧阳公，是欧阳修的尊称，其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庐陵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名列“唐宋八大家”和“千古文章四大家”中。《小雅·雨无正》是《诗经》中讽刺周幽王昏暴、朝廷大臣自私误国的政治抒情诗。⑵ 绝异，全然不同的意思。⑶ 阙其所疑，“阙”，作空缺解。意指对疑惑不解的东西不妄加评论。

谢榛在《诗话》中借用欧阳公的一句话，即“《小雅·雨无正》之名，据序所言，与诗绝异，当阙其所疑。”实质上是想表明其持有与欧阳公相同的态度，也就是对无法确证的文本矛盾选择暂不强行解释，即“当阙其所疑”。谢榛认为诗经中《雨无正》篇，其命题与《毛诗序》所解释的诗意之间，存在着明显矛盾，强调其先前说过的“古人命题措辞”存在着与内容无涉的观点。

欧阳公这段话，出自元·朱公迁所著的《诗经疏义》一书，书中在《雨无正》诗末注曰：“欧阳公曰：古之人于诗，多不命题，而篇名往往无义例。其或有命名者，则必述诗之意。如《巷伯》《常武》之类是也。今《雨无正》之名，据序所言，与诗绝异，当阙其所疑。”

欧阳修这里说的“篇名往往无义例”，其意是指古人的诗篇题目，经常没有主旨和体例，即从诗的命题上既看不出主题思想，也看不出诗歌体例，就像在《诗经》中的诗歌，常以诗中起兴的首句作为题目。这样，诗题名称的解释，就存在着与诗歌的实际内容显著差异的现象。比如《周南·关雎》篇，就是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起兴句命题；《秦风·蒹葭》篇，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起兴句命题；《周南·桃夭》篇，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起兴句命题；《郑风·子衿》篇，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的起兴句命题，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当然，欧阳公还说：“其或有命名者，则必述诗之意。”其意是：在古诗中如果特意命题的，就可以从诗题的解释上看出诗的主旨。其列举了两个例子，即诗经中的《小雅·巷伯》和《大雅·常武》。

《小雅·巷伯》诗篇，是写一位因遭受谗言获罪，受了宫刑而成为宦官的人。诗中没有“巷伯”二字，但篇题却名为《巷伯》，这是因为“巷伯”就是“宦官”“太监”的代称。诗题中的“巷”，指的是宫中小道，“伯”，则是称呼。因宦官是居住在宫巷，掌管宫内之事，所以称为巷伯。而这首诗的主旨就是写宦官事迹，与命题相吻合。

《小雅·常武》诗篇，是宣扬武功之事的。诗中状写了王师的士气和作战气势，记述周宣王率兵亲征徐国，平定叛乱，取得重大的胜利的史事。因此，诗题《常武》，即有尚武之意，王质《诗总闻》谓曰：“自南仲以来，累世著武，故曰常武”，而《毛诗序》对其诗题的解释是：“有常德以立武事，因以为戒然”。但无论如何讲，宣扬武功之事，是与其诗题相吻合的。

这就说明了古人写诗，既存在着“篇名往往无义例”的现象。也存在依据立意命题，并通过其命题来阐明诗中之意的现象。至于诗话中，欧阳修提到的“《小雅·雨无正》之名，据序所言，与诗绝异”的问题，在诗歌史上是一段公案。而其诗的主旨，学界至今争论不休。因此，欧阳修认为，《毛诗序》对《雨无正》题名的解释，与诗歌实际内容存在显著差异，但这种差异，应存疑留待考证。而谢榛诗话中引述了这一观点，说明其与欧阳修有一样的严谨治学方法，及存疑的学术态度。‌

《诗经·小雅·雨无正》，全诗分七章，前两章是叩问皇天；接着两章是写周王不纳谏言，君子们却明哲保身；后续三章进一步说贤良不可谏，小人阿谀奉承之事。在欧阳修看来，《雨无正》这首诗的命题，之所以与内容存在割裂现象，是因为诗中并无“雨”或“无正”的直接描写，题名“雨无正”与全诗批判周王昏庸、朝政腐败的主题缺乏关联性；同时，诗经的《毛诗序》解释也存在不可靠的问题。他认为：后人附会之说不可尽信，诗中并非是对周幽王的讽刺。‌

我们且摘录前两章与最后一章，由此来判断诗名与诗旨。其诗云：

浩浩昊天，不骏其德。降丧饥馑，斩伐四国。旻天疾威，弗虑弗图。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无罪，沦胥以铺。

大意是：浩瀚无际的皇天，不长养你的恩德就算了，还降下遍地的丧乱和饥馑，让四方诸侯互相征伐。老天爷你施展暴虐，不思考也不筹谋，放任那些有罪的人，并隐瞒他们的恶。而那些无罪之人，却相率牵连遭到诬陷。

周宗既灭，靡所止戾。正大夫离居，莫知我勚，三事大夫，莫肯夙夜。邦君诸侯，莫肯朝夕。庶曰式臧，覆出为恶。

大意是：西周王朝已经被灭亡，天子宗亲却没有定居的地方。士大夫们四散流亡，无人知道我的劳苦忧伤。管理职事、司法、治民的官员，不肯早晚为国事奔忙。那些诸侯国君主，晨夜朝暮也不肯来谒见。皇天啊，或许可以让天子推行善法，为什么反而作出种种恶来。

……

谓尔迁于王都。曰予未有室家。鼠思泣血，无言不疾。昔尔出居，谁从作尔室？

大意是：劝你迁到王都，你却说没有居处。听此言我心忧伤而泣血啊，不要说我言辞激烈！当初你仓惶出逃，是谁给你华美大屋？

依据以上内容，我们大致可以判断，这首诗应该是在周平王东迁洛阳后，痛定思痛的作品。大要在于总结历史教训，为后来的执政者鉴戒，而不完全是像《毛诗序》所说的那样单纯：“《雨无正》，大夫刺幽王也。”诗中“周宗既灭，靡所止戾”句，就告诉我们西周王朝已经灭亡。而“昔尔出居，谁从作尔室”句，就是告诉我们东周王朝已经东迁洛邑（今河南洛阳）。同时，依据诗中“曾我亵御”句，知道诗歌的作者为周幽王的近臣侍卫。“亵御”一词，即指亲近侍从的人。而这个人一定是亲身经历了西周陷落和东周建立的整个过程。因此，这首诗应当是周幽王的某近臣侍卫，在怀念西周王朝而怨天尤人时所写。诗中不仅仅是埋怨老天爷的“弗虑弗图”和周幽王的是非不分、善恶不辨；还在埋怨那些“正大夫、三事大夫、邦君诸侯”自私自利、不勤王事，且在嫉恨忠于国家、勤于王事的好人之事实。

由此可见，依据该诗的主旨内容，似乎与《毛诗序》对《雨无正》题名解释全然不同。《毛诗序》曾解说云：“雨，自上下者也。众多如雨，而非所以为政也。”但这个解说很牵强，因为诗中既没有“雨”字，也没有“雨多”之意，或“政多如雨”之言，为什么还用《雨无正》这个诗名呢？所以，历朝历代就有很多人对这种解释，持有怀疑的态度。当然，欧阳公也持怀疑态度，所以他才说：“据序所言，与诗绝异，当阙其所疑”。同样，朱熹也持怀疑态度，他曾引欧阳公的意见，即“与诗绝异，当阙其所疑”来加以反驳不同意见者，但也没有讲出个所以然来。而袁枚则疑“雨”字是“周”字之讹误，应是《周无正》，可惜证据并不充分，没有依据，则不能胡乱猜度。

相对合理的一种说法，则是北宋著名谏官刘安世所说的：《小雅·雨无正》原诗应以《小雅·雨无极》为名。其理由是《韩诗》有《小雅·雨无极》篇，其篇首为：“雨无其极”句。所谓的《韩诗》，是指西汉初期燕人韩婴所传授的《诗经》。其与鲁人申公所传的《鲁诗》，齐人辕固生所传《齐诗》并称为“三家诗”，居有官学地位。只可惜的是在魏晋之后相继亡佚。我们现代读到的《诗经》，是西汉时鲁国毛亨和赵国毛苌所辑注的《毛诗》。《毛诗》当时属私学，并未获得官学地位，只是到了东汉，经儒学家郑玄注疏后，才逐渐取代“三家诗”，而今则成为唯一的传本。据北宋文学家苏辙《诗集传》记载，宋·刘安世曾见过《韩诗》这一版本，其中有《小雅·雨无极》篇，诗云：

雨无其极，伤我稼穑。浩浩昊天，不骏其德。

降丧饥馑，斩伐四国。旻天疾威，弗虑弗图。

…………

《韩诗·小雅·雨无极》这一版本，在篇首较之《毛诗·小雅·雨无正》多了“雨无其极，伤我稼穑”两句起兴。那么，以此推论，《毛诗·小雅·雨无正》的篇首是否也有“雨无其正，伤我稼穑”这两句作为起兴，后来丢失了呢？若有这两句诗作为起兴，也就说明，这首诗的诗名也是以首句为题。其与《关雎》《蒹葭》等诗以起兴句为题一样，诗名与其内容存在差异性。但言虽凿凿，奈何《韩诗》早佚，“死”无对证，况且苏辙和刘安世都比欧阳公晚出生约40年，欧阳公都没有见到《韩诗》，他们是否见到，也是可以存疑的。另外，据唐·魏征等人所撰的《隋书·经籍志》记载：“《齐诗》亡于魏（北朝），《鲁诗》亡于西晋，《韩诗》亡于宋（南朝）”。所以，这里对赵宋苏辙《诗集传》所记载的《韩诗》说法，也只能是“不必强论”。

总之，在谢榛这段诗话里，表明其赞同欧阳修的看法。况且，他认为诗的内容不切诗题的现象，古已有之。我们知道，诗人写诗可以兴之所至，存在着写完之后再命题的现象，不仅仅《诗经》中有，乐府诗中也有；唐律中也有，如“无题”，历来“古诗命题措辞如此”。至于《毛诗序》对《雨无正》诗名的解释，可以存疑，不作主观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