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太姥

标题: 《四溟诗话·卷一》之八十三讲 [打印本页]

作者: 船工    时间: 4 天前
标题: 《四溟诗话·卷一》之八十三讲
《四溟诗话·卷一》之八十三讲

“毋逝我梁,毋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此二诗《风》《雅》重出,后人藉为口实而蹈袭也。

注释:⑴ 逝:往,去。梁:指水坝。⑵ 发,读音为bō,通拨,拨动之意。笱,读音为gǒu,竹制的捕鱼器具,口大窄颈,腹大而长,鱼能入而不能出。⑶ 躬:自身。阅:容纳。⑷ 遑恤,闲暇顾念。后,指走后的事。⑸ 喓喓,读音为yāo:草虫鸣叫声。⑹ 趯趯,读音为tì:跳躍的样子。⑺ 阜螽,读音为fù zhōng:即草蜢。⑻ 重出:指重复出现。⑼ 蹈袭,是指因循前人路径而缺乏创新的重复套用。

谢榛这段诗话,列举《诗经》中两组诗句在《风》与《雅》篇中重复出现的现象,批评后人以此为借口,因循前人路径、缺乏创新的重复套用行为。他认为,学古要学其精神,而非机械照搬;诗歌创作应基于真实情感,而非简单模仿,主张“脱胎换骨”的创作观,即继承前人作品的精神内核,而非拘泥于字句的表层表达。换句话说,谢榛诗话批评的是这样一种创作心理:古人经典里本来就存在重出现象,作为后人的我跟着重复也不算错,于是放弃主动创新,反而把经典的重出当成自己可以模仿甚至抄袭的借口。

诗话首先提到的‌“毋逝我梁,毋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诗句,曾经先后出现在《邶风·谷风》和《小雅·小弁》这两首诗中。

《邶风·谷风》一诗中,“邶风”指流传于周代诸侯国邶国(即今河南省北部地区)的民歌。“谷风”即东风,因这首诗以“习习谷风,以阴以雨”起兴,便以“谷风”作为诗题。这是一首弃妇诗,全诗以弃妇的口吻,痛斥丈夫的薄情寡义,申诉自身的满腔怨愤,真切反映出古代女性被遗弃的无奈处境。诗的起兴两句,意思是春日里飘忽不定的东风,带来的不是阴天便是冷雨,恰如她丈夫反复无常的性情。谢榛此处引用的是《谷风》第三章,其诗曰:

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宴尔新昏,不我屑以。

毋逝我梁,毋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注释:⑴ 泾,指泾水;渭,指渭水,古有“泾渭清浊分明”一说。⑵ 湜湜,读音为shíshí,指水清见底。⑶ 沚,读音为zhǐ,指水中小洲。⑷ 宴尔,原指安乐之态‌,后专指新婚夫妇的甜蜜氛围。⑸ 昏,通婚。因古代婚礼是在傍晚举行,故引申为婚礼。新昏,即新的婚礼。⑹ 屑,指愿意;以,指亲近。

这一章以“泾渭分明”的意象起兴,前四句铺叙事件本身,后四句展现弃妇面对丈夫纳妾时绝不妥协的态度。其意译为:泾水因渭水的汇入而显得浑浊,但水中的小洲与浅滩依然清晰可辨。你安乐于新的婚礼,再也不肯亲近于我。那以后你别再靠近我的水坝,别再碰我捕鱼的竹篓;既然你不肯容下我,我又哪有闲心再对你顾念牵挂?这一章的后四句颇有意思,看似是小女子闹别扭式的耍小脾气,实则字里行间都藏着化不开的哀怨与失落。

上述《邶风·谷风》第三章的后四句,同时出现在《小雅·小弁》这首诗中。《小弁》是一首哀怨诗,作者身份历来争议不断,但内容指向十分明确:抒发主人公因父亲听信谗言、自身惨遭驱逐的悲愤心情。诗题《小弁》中的“小”,指代它属于《小雅》篇目;“弁”字有两个读音,分别读biàn和pán:读biàn时泛指官帽,读pán时通“盘”,意为盘旋进退,是古礼中的一种动作姿势。此处诗题应读pán,它是这首诗起兴的首字,即“弁彼鸒斯,归飞提提”中的“弁”,这首诗以起兴句的首字命题,正如谢榛议论《诗经》篇名时所说:“古人命题措辞如此。”其诗曰:

莫高匪山,莫浚匪泉。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

无逝我梁,无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注释:⑴ 浚,读音为jùn,深之意;⑵ 无易,指不可轻易‌。⑶ 垣,读音为yuán,指墙壁。

《小弁》这首诗的起兴句:“弁彼鸒斯,归飞提提”。“鸒斯”读音为‌yù sī‌,是一种形似乌鸦的鸟,又名雅乌、寒鸦;“提提”通“媞媞”,意为安然舒缓的样子。这两句以自然意象起兴,借鸒鸟在天空盘旋、安然归巢的安闲情态,反衬出诗人无罪被逐、无家可归的孤愤心境,体现了诗的主旨。全诗共八章,每章八句,以眼前所见之景道出主人公无罪被逐后,心底那份沉郁厚重的忧怨。诗中与《谷风》完全重合的四句,安排在全诗的最后一章。

前四句的大意是:我所蒙受的冤屈深不可测,比山更高,比泉更深;身为君子应当谨言慎行,须知常有小人贴在墙边偷听、伺机构陷。后四句是:父王啊,你别再靠近我的水坝,也别碰我捕鱼的竹篓;既然你不肯容下我,我以后又哪有闲心去顾念你的种种事。后世多认为《小雅·小弁》此处化用《邶风·谷风》成句,是因为诗中被驱逐的儿子,心境与那位弃妇别无二致,同样盛满了哀怨与失落,巧妙地用这句诗作结,情绪落点恰如其分。因此这并不能被称作“蹈袭”,绝非因循《谷风》旧径、毫无创新的生硬重复套用。

接着,谢榛《诗话》又例举了“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这四句,说明其先后出现在《召南·草虫》和《小雅·出车》两首诗之中,且认为这也并非简单的“蹈袭”。

《召南·草虫》这首诗共三章,每章共七句。诗题“召南”二字,是指流传于召公治理的南方地域、大致范围在今陕西南部至湖北西北部一带的民歌。该诗以“喓喓草虫,趯趯阜螽”起兴,便取起兴句中的“草虫”作为诗题。诗歌叙写秋日时节,独守空闺的妻子思念行役在外的夫君,无法得见,只好去梦里与其相会的情形。此诗谢榛在这里引用的是第一章,其诗曰: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注释:⑴ 忡忡:形容心绪不安。⑵ 亦既:“也已经”之意。止:语气词。⑶ 觏,读音为gòu,本义遇见,有交媾之意。毛诗云:遇也,实含会合之义。⑷ 降:下也,喻指放心。

诗的前四句以草虫求偶鸣叫、阜螽跃动起兴,引出思妇思念夫君的心绪。其意译为:草丛间求偶的秋虫喓喓鸣唱,阜螽在野地里不停跃动。我迟迟没能见到远行的丈夫,心中满是挥之不去的忡忡忧思。后三句转向虚拟设想,铺写思妇期盼在梦中得偿相见的情景:倘若我在梦里已然见到了他,倘若我在梦里已然与他相伴相依,那颗悬着的忧思之心便可全然安放。作者此处运用以虚衬实的手法,较之直诉相思之苦,既显得新颖具象,又让情味更为绵长,字里行间也更透出求而不得的无奈。

《召南·草虫》这首诗的前四句,后来被《小雅·出车》一诗所化用。《小雅·出车》相传为周宣王时期大臣尹吉甫所作,诗人以参战武士的视角,完整讲述了自己跟随统帅南仲出征直至凯旋的全过程,为读者铺展开一幅真实开阔的古代征战画卷。诗题“出车”二字,取自该诗开篇的“我出我车,于彼牧矣”,其意是:我派遣兵车,前往那远郊的牧地。不过这首诗的开篇和《召南·草虫》的开篇不同,它属于赋体的直叙铺陈之句,而非起兴之笔。其诗曰: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既见君子,我心则降。赫赫南仲,薄伐西戎。

注释:⑴ 君子,此处有两种解释。“未见君子”,是指夫君,“既见君子”,指才德出众之人,即统帅南仲。⑵ ‌赫赫,形容声威显盛貌;⑶ 南仲,即周宣王初年的军事统帅。⑷ ‌薄‌:语助词。⑸ ‌伐‌:征讨。⑹ ‌西戎,周代西北部族统称,当时为西周边患。

谢榛此处引用的八句诗,是在《小雅·出车》的第五章中出现。前四句的内容复用了《召南·草虫》第一章的前四句,同样描摹思念心绪,但二者的诗意与境界全然不同。《出车》的这一章历来有三种解读:

其一,认为是征战途中的将士思念家乡亲人。听闻秋虫鸣叫,战事仍未结束,故而生出“未见君子”的“忧心忡忡”;直到看见是“赫赫南仲”这位统帅率军平定西戎,内心才得以安定。

其二,认为是留守家中的妻子听闻秋虫鸣叫,战事仍未结束,故思念久征未归的丈夫而“忧心忡忡”;但又感念有“赫赫南仲”这样的统帅率军征伐西戎,战事将定,内心稍感宽慰。

其三,认为这首诗秉持雅诗“美刺”的创作传统,作者尹吉甫在诗中对南仲将军屡屡借天子之命征伐西戎的行为,暗含委婉讽喻与不满。其大意是:秋野间草虫鸣鸣、阜螽跃动的时节,留守思妇仍见不到远征的夫君,心中充满着绵长的愁绪;只有见到平安归来的丈夫,悬着的心才能安宁。而这般民生离乱的境况,正是“赫赫南仲”好战造成的。

这三种说法历来多有争议,但无论采信哪一种,其意境都与《草虫》原诗全然不同。由此可见,《小雅·出车》算不上是对《草虫》的“蹈袭”,而是作者在化用前人诗意、借鉴前人诗句的基础上所创造出来的新意境。因此谢榛才认为,不能将此“藉为口实而蹈袭”,也就是不能以前人作品中存在诗句复用的现象为借口,毫无新意地直接照搬古人成句。

(刘建清)






欢迎光临 诗词太姥 (http://www.wdtmsc.net/) Powered by Discuz! X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