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谷曰:“彼喜穿凿者,弃其大旨,取其发兴於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鱼虫,以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间商度隐语,则诗委地矣。”予所谓“可解、不可解、不必解”,与此意同。
注释:⑴ 黄山谷,即黄庭坚,字鲁直,山谷为其号,晚又号涪翁,北宋诗人,诗以杜甫为宗,为江西诗派开创者。⑵ 穿凿,犹如牵强附会,意指把不相关联的事物强行混为一谈。⑶ 大旨,指诗作的主题思想。⑷ 发兴,即起兴,诗歌表现手法之一。意指由外界环境触发诗兴文思。⑸ 商度隐语,商度duó,意指猜测、臆度。隐语,即谜语。⑹ 委地,原指委弃于地,喻指丧失了诗的真意与价值。
谢榛这段诗话,是借用北宋诗人黄山谷的观点,来批评那些喜欢断章取义的诗评家。认为这些诗评家,在释诗之时,罔顾诗意,弃其主旨,专留意那些借以起兴的物象、细节来穿凿附会,来解释所谓的象征意义,以致诗作变得支离破碎,不忍卒读。并以此说明,在他之前诗话中所说的“可解、不可解、不必解,若水月镜花,勿泥其迹”释诗观点,是与黄山谷的意思大致一样。
诗话中所引的黄山谷观点,出自其《大雅堂记》一文。该文是黄山谷在元符三年,应丹棱名士杨素之请而作的,意在批评时人解读杜诗时喜欢穿凿附会的风气。其《大雅堂记》全文如下:
丹棱杨素翁,英伟人也。其在州闾乡党有侠气,不少假借人,然以礼义,不以财力称长雄也。闻余欲尽书杜子美两川夔峡诸诗,刻石藏于蜀中好文喜事之家,素翁粲然向余请从事焉。又欲作高屋广楹庥此石,因请名焉。余名之曰“大雅”,而告之曰:
非大雅之人,不能登大雅之堂,为余师友;非大雅之作,不能登大雅之堂,与余神交。
由杜子美来,四百余年,斯文委地。文章之士,随世所能,杰出时辈,未有升子美之堂者,况室家之好耶!余尝欲随欣然会意处,笺以数语,终以汩没世俗,初不暇给。虽然,子美诗妙处,乃在无意于文,夫无意而意已至,非广之以《国风》《雅》《颂》,深之以《离骚》《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闯然而入其门耶?故使后生辈自求之,则得之深矣;使后之登大雅堂者,能以余说而求之,则思过半矣。
彼喜穿凿者,弃其大旨,取其发兴,于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鱼虫,以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间商度隐语者,则子美之诗委地矣。
素翁可并刻此于大雅堂中。后生可畏,安知无涣然冰释于斯文者乎!
元符三年九月,涪翁书。
注释:⑴ 不少,意指经常。⑵ 假借,意为宽容、饶恕,多用于对他人过错的谅解。⑶ 长雄,即称雄;⑷ 从事,处置;办理事务。⑸ 庥,意为庇荫、保护;⑹ 汩没,本义为“沉浮”,引申为沉湎。⑺ 不暇给,指事务繁忙,没有空闲。
这篇骈散结合的《大雅堂记》,大意可分为五个段落。其第一段,为作此文之缘起,简介邀其作文之人,即丹棱名士杨素翁之品行,以及“大雅堂”作用与命名。第二段,解释何谓“大雅堂”,并提出“大雅”之标准。而“不登大雅之堂”成语典出于此。第三段,梳理杜甫的诗史地位,以及杜诗解读之难点及方法。先是感慨杜甫之后,四百年来文风堕落,无人能真正企及杜诗高度;再讲其欲作学习杜诗之体悟,却“不暇给”;最后围绕杜诗“无意于文”之妙处展开论述,并指出领悟杜诗精髓之方法。第四段,批评时人解读杜诗时,喜欢穿凿附会、断章取义之不良风气。黄山谷批评时人这段话,就是谢榛诗话中所引用内容。第五段,交代杨素翁可将这篇记文,与杜诗一同刻石大雅堂中,以及对后人寄予期许、本文的书写时间、作记者名号。
从《大雅堂记》主旨来看,黄山谷该文就是期望后学者,能够依照其“广之以《国风》《雅》《颂》,深之以《离骚》《九歌》”的学习方法,来把握杜诗的精髓,即“后之登大雅堂者,能以余说而求之”。换句话说,他就是希望后学之人,能够懂得杜甫诗歌“无意于文”而“意已至”的妙处,而不要断章取义、穿凿附会;特别是不要将杜诗中:“发兴於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鱼虫”等物象,当作谜语那样去“揣度”。而谢榛引用了黄山谷这段话,目的则在于佐证其“可解、不可解、不必解,若水月镜花,勿泥其迹”解诗观点的正确性。就是说,在谢榛看来,大雅之诗作,其妙处既然在于“无意于文而意已至”,处于那种虚实相生、不可凑泊的空灵境界之中。那么,后学者在解读前贤诗作时,理应要做到“重意境、反拘泥”,可解处则解,不可解处则不必解,不要断章取义、牵强的去穿凿附会。
由此可见,无论是黄山谷,还是谢榛,都是反对解诗“泥其迹”的行为。换句话说,他们也都坚持“诗无达诂”的观点。认为:对于前贤诗作,没有通达的,或一成不变的解释;每一首诗作,都会因时、因地、因人的不同,而产生不同的理解与感受,作出不同的审美判断。更何况,还有一些人,会为了达到其目的,而有意的去断章取义。因此,执着于追求、探究诗作中某一物象,即诗作“发兴於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鱼虫”的确定意义,在多数情况下是不必要的,也是无法实现的。这就好像英国剧作家威廉·莎士比亚所说的一句名言那样: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另外,具有妙处的诗文,由于大多是在“无意于文而意已至”情况下产生的,“若水月镜花”,因此,作为读者也没必要去穿凿附会,商度隐语。比如现代作者韩寒,曾在其小说《三重门》中有句描述:“一张落寞的脸,消融在夕阳里。”这句话在书中重复了两次,其中一次是在书的结尾。于是,就有人就以“商度隐语”的态度,问韩寒到底隐喻着什么,为何连用两次?韩寒说,我觉得这句话很好,但是因为写作时间拉的过长,写到最后时,忘了前面已经用过了,所以不小心又用了一次。韩寒这个创作故事,就是告诉我们,过度穿凿附会解读诗文,就会埋没了诗文的原有的主旨,是一种不明智的行为。如果一定要作牵强附会、断章取义进行解释,恐怕还会出现“因诗得祸”的情况。
而在诗史上,就存在着不少前贤,因诗文被曲解而遭难的现象。如黄山谷自身,以及好友苏东坡,就有过类似的经历。
就黄山谷来说,其自幼聪颖,八岁能诗,二十二岁参加乡试,因诗句杰出而膺首选,乡试官预言:“此人不惟文理冠扬,异日当以诗名擅海内”。其后被苏轼赏识,说他的诗“真得古诗人之风”,从而列为“苏门四学士”;进而,因其诗、书、画号称“三绝”,又与苏轼齐名,人称“苏黄”。再后来,因其倡导学杜,并发扬光大,便成为了“江西诗派”的“三宗”之首。但其仕途却很倒霉,其在起起落落之中,坎坷一生。虽历官集贤校理、著作郎、秘书丞、涪州别驾、吏部员外郎等,但晚年还是在饥寒交迫之中凄凉离世,享年61岁。
黄山谷之所以反复遭贬,除了他属于苏轼的旧党一派外,还因其性格也如其父黄庶给他取的字号一样“鲁直”,即对人对事,直言面对,鲁钝憨直,不可避免的被卷入是非。比如,他就曾因《荆南承天院记》一文,被赵挺之断章取义,诬为对朝廷灾祸抱持幸灾乐祸的态度,并以“幸灾谤国之罪”遭到流贬。南宋诗人陆游在《游历叙州无等院山谷故居》中就讲了这件事,其诗云:
文章何罪触雷霆,风雨南溪自醉醒。
八十年间遗老尽,坏堂无壁草青青。
再说苏轼的“乌台诗案”。所谓“乌台”,是古代御史台的别称,因为御史台官署里种了很多柏树,柏树上常年有数千只乌鸦栖息筑巢,所以就有了“乌台”俗称。或许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负责弹劾百官,而被弹劾的人大都没有好下场,故此,被称之为“乌台”。当时,作为“元佑党人”的苏轼被弹劾时,正是党争最激烈的时候。于是,其一些诗文中的某些句子,就被李定、舒亶等人挑出来,并指控其“讥讽朝政、影射新法”,也因此苏轼差点被砍了头。
当然,除黄山谷、苏东坡之外,还如唐朝的刘禹锡,也因写桃花之诗而被谤。据《旧唐书·刘禹锡传》记载:唐元和十年二月,正是长安玄都观里桃花盛开的时候。而此时的刘禹锡,被外放十年后刚刚回到京城。于是,友人就邀其前往游览。刘禹锡面对满园灼灼桃花,触景生情,挥笔写下了一首《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绝句,其诗云: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这首诗的前两句写看花盛况,转结句写感慨,也是调侃,可从诗题“戏赠”二字看出。转结句说,以前在这玄都观里,没有这千株桃树,这些桃树都是我离开长安之后才栽上的。然而,这首诗传开之后,一些反对刘禹锡的新贵们就认为其“语涉讥刺”,指控他这是诽谤朝廷。于是,刚刚回京不足一个月的刘禹锡,就再次被贬出京。
而若讲到诗作中某一物象,被“商度隐语”,也就是将诗中的物象,硬说成“物物皆有所托”,就不能不说谢灵运那被历朝历代所称颂的“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两句诗。据宋人编纂的《吟窗杂录》中记载,王安石曾转述“权德舆评曰”:当时,刘宋朝中一些权臣,为了反对谢灵运,就将“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这两句诗解释为:“池塘者,泉川潴溉之地,今日‘生春草’,是王泽竭也。《豳风》所记,一虫鸣则一候变,今曰‘变鸣禽’,是候将变也!”由此诬陷谢灵运,是在含沙射影地攻击刘宋浩荡皇恩已经枯竭,一统江山就要易主。当然,谢灵运当时被杀,并非是这个原因,而是其联系叛匪造反的缘故。虽然说,这个记载,或是后人的附会。即有如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卷三所言,其“穿凿太甚,不足辩”,但也说明了诗歌被牵强附会的可怕。
总之,这段诗话告诉我们,前贤诗作之妙处,大多在于“无意于文而意已至”,而诗中大多数的种种物象描写,都是诗作的发兴之处,是为其主题服务的。因此,在解释前贤诗作时,应持有谢榛“诗有可解、不可解、不必解,若水月镜花,勿泥其迹可也”的态度,不作“商度隐语”而牵强附会。否则,就会出现“失诗之旨”的情况。我们要知道,诗的“兴、观、群、怨”,主要是为了培养人的道德品质、提升人的修养、陶冶人的情操。而诗中的物象,大多是兴发的需要,即使有所隐喻,也不必过于纠缠。否则,就会感受不到诗中的韵味,而诗歌本身的价值也趋于没落消亡。
(刘建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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