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武帝《短歌行》全用《鹿鸣》四句,不如苏武“《鹿鸣》思野草,可以喻佳宾”点化为妙。“沉吟至今”可接“明明如月”,何必《小雅》哉?盖以养贤自任而牢笼天下也。真西山不取此篇,当矣。及观《艺文类聚》所载魏武帝《短歌行》曰:“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山不在高,水不在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欧阳询去其半,尤为简当,意贯而语足也。刘才甫曰:“魏武《短歌行》,意多不贯,当作七解可也。”
注释:⑴ 《鹿鸣》,是周朝君王宴请群臣宾客的一首宫廷乐歌,为《诗经·小雅》中的第一篇。⑵ 苏武,字子卿,为出使匈奴,被扣北海,持汉朝节杖牧羊十九年的西汉大臣。⑶ 养贤自任,是供养贤才自用的意思。⑷ 牢笼天下,这里是指笼络天下英才。⑸ 真西山,即真德秀,字西山,南宋朱熹的再传弟子,人称“西山先生”,福建浦城人。⑹ 欧阳询,字信本,唐代书法家,其于唐武德七年(624年)主持编撰《艺文类聚》。⑺ 刘才甫,生平不知,或为谢榛友人,但无史料可考。⑻ 七解,解,即解释。解或几解,是汉乐府诗的特征之一。
谢榛这段诗话,是对魏武帝,即曹操的《短歌行》进行评价。谢榛认为:魏武帝这首《短歌行》写得不怎么好,因为“全用《鹿鸣》四句,不如苏武‘《鹿鸣》思野草,可以喻佳宾’点化为妙。”同时他认为,魏武帝抄袭的《鹿鸣》四句,从诗作的角度来说,完全没有必要;魏武帝之所以抄了,则是“盖以养贤自任而牢笼天下也。”因此,从这点来说,原诗还不如《艺文类聚》所删改之后的魏武帝《短歌行》。
这里牵涉到三个问题:一是谢榛认为曹操照搬古人诗句,不如苏武点化为妙;二是谢榛认为曹操这个人借用《鹿鸣》诗句,无论从艺术角度来说,还是从在传统儒家的君臣伦理观来说,都是不合适的。三是谢榛认为被欧阳询去其半后的《短歌行》更好。
诗话中提到的这首魏武帝《短歌行》,是属于汉乐府的旧题,归类于《相和歌辞·平调曲》。在这首旧题乐府诗中,曹操抒发了求贤若渴的政治抱负,将自己的政治诉求与抒情艺术进行了完美融合,是建安文学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也可算是曹操诗集中的压卷之作。诗从感叹时光易逝发端,继写求贤若渴心情,临结尾始道出自己之大志,激情回荡,一气呵成,是一曲壮志凌云的高唱。但曹操作为欲谋取汉家天下的权臣,类于王莽的人物,却运用《鹿鸣》诗句,即以周文王自比,昭示辅治天下的情怀,在儒家眼里,这属于政治不正确。因而,这就必然遭到不少非议,也就引起这首诗歌的忠奸之辩。其诗云: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幽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短歌行》开头,是劈面而来、惊心动魄、自问自答的八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时光易逝,事业未成,如此忧愁,该当如何?“惟有杜康”!“杜康”,相传是上古的酿酒师,在这里指代酒。曹操自问怎么办?只能借美酒以消愁。但真的没办法吗?当然不是,接着八句,讲愁之来由,即身边缺少人才,同时讲述求贤若渴心情。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是《诗经·郑风·子衿》中的成句。“青青子衿”,原意指古代学子服饰的青色交领,诗中指代所思念的人,曹操在这里则表示对人才的思慕。而“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则是照抄《诗经·小雅·鹿鸣》的诗句。据西汉大儒毛苌解释,诗意是:“鹿得草(艾蒿),呦呦然,鸣而相呼,恳诚发乎中,以兴嘉乐宾客,当有恳诚相招呼,以成礼也,吹笙而鼓簧矣。”曹操截取《鹿鸣》首章中的诗句,实际上就是表明自己渴望礼遇贤才之意。谢榛却认为,曹操照抄《鹿鸣》这四句,完全可以省略,即“‘沉吟至今’可接‘明明如月’,何必《小雅》哉?”否则,就有僭越名分的不臣之嫌。因此,还不如苏武旧题《别诗》中的那样点化为妙。若像苏武旧题那样写,至少可以减弱原诗中渴望礼遇贤才的涵义。
实际上,魏武帝照抄诗经《鹿鸣》四句,与苏武的想法有着本质的区别。苏武乐府旧题中的“鹿鸣思野草,可以喻佳宾”,是他离别诗中的一句。其意是:我会像《鹿鸣》诗中渴望野草的鹿那样,来思念你这个好朋友。但魏武帝用鹿鸣之句,却是为表其求贤若渴之心迹。魏武雄才大略,是为征天下求贤而非“喻佳宾”。苏武只是表达对朋友的思念之情,二者之间没有可比性。所以,魏武实际上没有必要去避免所谓的“周王渴望礼遇贤才”的嫌疑。
当然,谢榛的这种看法,是缘于儒家的思想、理学家们的观点来判断的。理学大家朱熹、刘履等诸人认为,曹操之渴望贤才,实为“倾汉计”,不异王莽,是奸臣。故极嫌恶这首诗,认为曹操照抄《鹿鸣》,似乎是对周朝君王的亵渎。周朝君王宴请群臣,大乐《鹿鸣》,目的是使得参与宴会的群臣心悦诚服,自觉地为朝廷的统治服务,而你曹操只是权臣而已。由此,谢榛认为曹操之所以“用《鹿鸣》句,‘是盖以养贤自任而牢笼天下也’”。并表示:“真西山不取此篇,当矣。”这里的“真西山”,是指朱熹的再传弟子真德秀。就是说,真德秀不赞成曹操这首诗,是适当的。然后,谢榛再举《艺文类聚》中截选的《短歌行》加以说明。
《艺文类聚》,是一部官修的综合性类书,为唐代欧阳询等十余人奉旨编撰的。编这本书的目的,是为保存唐代以前文献资料。因而采取“事居其前,文列其后”的体例,给了读者临事取索的便利,为后世保存古文献作出重要的贡献,也提供了范例,使一些诗文是以提纲挈领方式得以保存。在《艺文类聚》中,魏武帝这首乐府旧题《短歌行》被编撰者进行了删略。其诗云: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山不在高,水不在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在这首删略版的《短歌行》中,原诗的32句,只剩下16句。删去了“慨当以慷,幽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等句子。在谢榛看来:“欧阳询去其半,尤为简当,意贯而语足也。”但删略版的《短歌行》,是否真的就比曹操原篇好?这在诗史中是有争议的。
在诗史上,有不少人以为:欧阳询去其半后的《短歌行》,“简”则简矣,“当”却未必。至于所谓“意贯而语足”,就要看诗论者所持的标准是如何了。南宋文学家、书法家吴淇在《六朝选诗定论》中说:“劈首‘对酒当歌’四字,正从古诗‘今日良宴会’之‘今日’二字来。截断已过、未来,只说现前,境界更逼,时光更促,妙传‘短’字神髓,较古诗更胜。盖‘今日’二字虽妙,然一日之间未必皆对酒当歌之时也。以下三十一句诗文,皆从此四字生出。盖一厢口中饮酒,一厢耳中听歌,一厢心中凭空作想,想出这曲曲折折,絮絮叨叨,若连贯,若不连贯,纯是一片怜才意思。”吴淇的意思是,曹操正因为靠“这曲曲折折,絮絮叨叨,若连贯,若不连贯”的话语,才能写出他心中“不可断绝” 的忧思、沉吟的神情,以及一片怜才之意来。因此,欧阳询等硬要“去其半”是没有道理的。
实际上,“简”有“简”的道理,“繁”有“繁”的好处,应该是因事、因时、因诗、因人而异。就好像汉乐府民歌《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有人说,莲叶之东西南北,岂不就是莲叶之间么?后四句可删,没必要。但从艺术效果考虑,看法就可能不一样。采莲人见鱼游莲叶之间,只是总的印象。然后再四用重沓之句,写鱼游于莲叶的东西南北四方,这不仅写活了鱼,也将采莲人目随鱼转的神情,及莲塘水清见底的幽境显现出来了,删之从简,则意趣索然。
至于有些人在诗中借用前人的诗句,如果能做到浑然天成,耳目一新,也不是不可以的,而这在古今诗词中有很多的成例。比如晏几道的《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其词云: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这首词上阕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结句,非常著名,但其就是借用唐末诗人翁宏《春残》中的颔联。翁宏的五律是这样的:“又是春残也,如何出翠帏。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寓目魂将断,经年梦亦非。那堪向愁夕,萧飒暮蝉辉。”另外,词下阕的“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结句,则是化用了李白《宫中行乐词八首》中的“莫教明月去,留著醉嫦娥。”“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等诗句。
最后,讲讲判断一首诗的优劣,除去政治正确的观点,就艺术而言,是很难以“忠奸之辩”来判断的。因为在意识形态中,每个人的立场不同,决策也就不同,但在其观念中,他们所作所为都会觉得是正确的,亦有其“正义”之处。就好像有人评明朝大奸臣严嵩的书法,就觉得充满着“浩然正气”。据说,清朝顺天府有个贡院,其匾额“至公堂”为严嵩所题写。可乾隆看到之后,觉得严嵩作为大奸臣,他的字挂在那里不妥。因此,就一直想把它换掉,便命满朝书法出色的官员写这“至公堂”三个大字,自己也私下写过无数遍。但最后发现都不如严嵩的字,只好让这个大奸臣的字留在原处。其实,在别人眼里的大奸臣严嵩,或许他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才是正确的,在他的心中,或许就有着“为国为民”的浩然正气存在。只不过这个“国”,是明朝皇帝;这个“民”,是以他为代表的地主豪强士大夫。他所作的,就是为了这个“国民”的利益。
再比如,伪满洲国总理郑孝胥,是清末大诗人、大书法家。抛开政治而言,郑孝胥是近代中国书法名副其实的一代宗师。就诗词来说,则是闽派诗的首领。其诗特点是意度简穆,韵味淡远,造语生峭,往往清言见骨。同样,对郑孝胥来说,他认为只要恢复大清的统治,不管是否借用日本人势力,就可以“国泰民安”,就可以使自己成为“千古名相”。但他本人并没想到的是,任国务总理大臣一年不到,就因反对日本方面对满洲国的压制,就被解除职务,而在“七七事变”后,据传言,被日本人毒杀。
现在回过头来再看曹操也是一样的,曹操不断进行征战,或许也是为了平息战乱,恢复国家一统。至于是不是要维护原来的刘家统治,在他看来,反倒觉得并不重要。所以,《短歌行》作为求贤之歌,用《子衿》《鹿鸣》等诗句,不外乎是表明其求贤若渴之心迹。至于“养贤自任”而笼络天下英才,对于有雄才大略的曹操来说,又有何不可?就诗论诗而言,我以为删掉的版本不如原诗内涵丰富,而原诗吟诵起来,会觉得更有味道。
另外,在谢榛诗话还引用刘才甫的话,即“魏武《短歌行》,意多不贯,当作七解可也。”以此证明简化之后的《短歌行》更为“意贯而语足”。这个“刘才甫”,在史料上查无此人,因此,就有人认为,这是谢榛托言其友人来表述自己的观点而已。当然,魏武《短歌行》这首诗,确实“意多不贯”,现在看来,好似七首五言绝句构成的连章体,也就是谢榛所谓的“七解”之嫌,即整首诗从七个方面讲述自己求贤若渴的心情。但汉乐府以“解”为诗,即按分章段落、音乐停顿、内容递进来创作,则是汉魏时期诗作的重要特征。汉魏之诗,多浅显直白;对抒怀之作,少布局安排,是文学发展过程中的必然。这与后期越来越成熟的创作技巧、体裁内容,亦或情感表达方式等,都是不可比的。应该说,各有个的优势吧。
(刘建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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