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溟诗话·卷一》之二十七讲 - 诗词太姥

《辍耕录》曰：“樊宗师《绛守居园池记》，艰深奇涩，人莫能诵。宋王晟、刘忱为之注释，赵仁举为之句读，诚可怪也。韩退之作宗师墓志铭曰：‘文从字顺各识职。’盖讥之也。”退之《城南联句》，意深语晦，相去几何。

注：⑴ 《辍耕录》，又名《南村辍耕录》，是一本记述元代故实的杂记，为元末明初文史学家陶宗仪所著。⑵ 樊宗师，字绍述，南阳人，中唐散文家，长于古文，穷究经史，与韩愈友善，是古文运动的参加者。⑶ 绛守居园池，指绛州太守居住的后花园。⑷ 王晟、刘忱，此二人事迹不详，据《辍耕录·卷十二》记载，其二人曾为《绛守居园池记》注解，但原本已佚。⑸ 赵仁举，字景南，浙江金华人，元代文人，其与文学家、文论家和学者吴师道、许谦一同为《绛守居园池记》断句。⑹ 句读，（jù dòu），即为文章断句。在文言文中，句读与现代汉语中的句号和逗号有所不同，不仅指句子的停顿，还包括行气的特定呈现方式。⑺ 韩退之，即韩愈，字退之，自谓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为“唐宋八大家”之首。

谢榛这段诗话的观点，主要是强调诗文创作应当以“文从字顺各识职”为基本原则。若是刻意追求“艰深奇涩”，以其逞才的态度，都是不可取的。

诗话中，谢榛首先引用了陶宗仪《辍耕录》中的一条记载：讲述中唐散文大家樊宗师，写过一篇题为《绛守居园池记》的散文。这里的“绛守”，意指绛州太守。就是说，樊宗师为绛州太守居住的后花园作记。其文辞及其深奥，晦涩难解，一般人没法读。于是，宋朝人王晟、刘忱两家为其作注，元朝人赵仁举等为其句读，也就是为其断句，真可以说是怪异艰涩。然后，陶宗仪接着说，韩退之，即韩愈为樊宗师作墓志铭时，借颂扬死者的文章，提出自己对古文创作的看法，也就是作文要“文从字顺各识职”。其意是樊宗师的文章文字通顺妥帖，每一个字都各称其职‌。换句话说，就是韩愈在《南阳樊绍述墓志铭》中，赞扬樊宗师的文章表达清楚，语句通顺，每个字都在文章中发挥其应有的作用。陶宗仪认为，“韩退之作宗师墓志铭曰：‘文从字顺各识职。’盖讥之也。”即韩愈评价樊宗师文章时，说“文从字顺各识职”这样的话，是在讽刺樊宗师。

但在谢榛看来，陶宗仪在《辍耕录》记载中说的这段话不见得对，他认为韩愈在《墓志铭》中评价樊宗师“文从字顺各识职”这句话，应当没有讥讽之意。因为，在《辍耕录》记载的这段话后面，谢榛评论说：“退之《城南联句》，意深语晦，相去几何。”即韩愈和孟郊两人在城南这个地方用五言联句唱和的方式，所创作的《城南联句》诗，意思也很深刻，晦涩难懂，其与樊宗师的“意深语晦”基本上差不多，若说是“讥之也”，岂不是“自讥之”？所以，谢榛认为，韩愈在《南阳樊绍述墓志铭》一文中，评价樊宗师“文从字顺各识职”这句话，应当是真心的赞扬。

实际上，我们来读一读韩愈在《南阳樊绍述墓志铭》中的“铭曰”部分，也能了解其对樊宗师的认可态度，其铭曰：

惟古于词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寥寥久哉莫觉属，神徂圣伏道绝塞，既极乃通发绍述，文从字顺各识职，有欲求之此其躅。

在这段铭文中，韩愈实际上在褒扬了樊宗师“词必己出”“不袭蹈前人”的创作精神，并以“文从字顺各识职”，赞扬他善于作文。这段文字若以白话来解释，就是：自古以来的文词必定要由自己来创作，但后来的人，自己不能做时就去剽窃。后世的文人写文章都在因循守旧，自汉代到现在都是千篇一律，没有变化和突破。文坛已经沉寂很久了无人觉悟，神明离去圣贤不显，文道仿佛断绝了。但物极必反，堵塞到了极点就会出现通达，从而出现樊绍述这样的人物。在他的笔下就能够做到“文从字顺”，每个字都安排的妥帖稳当，各司其职，今后有人若要求得到古人作文之道的，就可以按照绍述的足迹去走。

从这段话上看，韩愈完全是赞美樊绍述，岂有讥讽之意？其实，樊宗师是韩愈等人倡导的古文运动的参加者之一，他为了力去陈言，自创奇径，写了许多艰涩难解的诗文，把古文运动倡导的创新要求推向了极端。樊宗师的文风，力主诙奇险奥，刻意求奇，喜用生僻词语，流于艰涩怪僻，时号“涩体”。李肇《国史补》说： “元和以后 , 为文笔 , 则学奇诡于韩愈，学苦涩于樊宗师。”可见樊宗师的诗文也属 “元和体”，即属于元和时期以韩愈、孟郊、元稹、白居易等为代表的新诗文风格。因此，在谢榛看来，韩愈评价樊宗师的文章“文从字顺各识职”，是“赞颂”而不是“讥讽”，因为韩愈的奇诡，樊宗师的苦涩，都是属于“文从字顺各识职”的范围。

由此可见，“文从字顺各识职”，对不同层次的人，应当有不同的理解。韩退之和樊宗师的诗文，在唐宋“八大家”看来，就是“文从字顺各识职”。但对当今学识不足的人来说，那就是“奇诡苦涩”。实际上，当今那些学识不足的人所写的，自认为“文从字顺各识职”的文章，在韩退之等人的眼中，或许就存在着浅陋无知，语病频出的问题。

总之，学习谢榛这段诗话，我们应当有如下的感悟：

首先是“文从字顺，用字妥帖”，是诗歌和作文创作的基本原则。而崇尚文字的艰深奇涩，以艰涩之文呈其才学的创作态度，则是要不得的。因为在当今以白话文为主的社会中，如果坚持用艰深的文言文进行创作，以彰其学问，就会造成了诗文的“隔”，也让人心生厌烦，从而妨碍了诗文的传播。诗史上说白居易的诗，写出之后，要先读给老妪听，就是缘于“不隔”、“易于流传”这个道理。如《琵琶行》，吟诵起来清晰明了，有如当今的白话，简单易懂，一个月夜饮酒听曲过程，让人感同身受，潸然泪下。

其次，在现实中，处于不同文化层次的人，其对“文从字顺”的理解也是不尽相同的。有如《增广贤文》所云：“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不会诗的人，就不见得会知道诗句的“文从字顺”，我们对此不必感到沮丧，也不必要委曲求全，屈尊俯就，写出大白话的诗来。而我们自己对待古人、或他人的诗句读不懂，不等于其诗句有语法错误，用字不精妙。或许是我们自己能力不足，这就需要不断地学习，扎牢基础，扩展知识面，提升自己的文化水准，而最终达到读韩愈、樊宗师而不觉得那么“艰深奇涩”。就像孟郊一样，既能有与韩愈《城南联句》，创作出意思深刻，晦涩难懂诗句之学识，又能创作出深入浅出的《游子吟》，即“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样明白如话，感人至深的作品。

（刘建清）

附：韩愈和孟郊的《城南联句》：

竹影金琐碎（郊），泉音玉淙琤。琉璃剪木叶（愈），翡翠开园英。

流滑随仄步（郊），搜寻得深行。遥岑出寸碧（愈），远目增双明。

乾穟纷拄地（郊），化虫枯挶茎。木腐或垂耳（愈），草珠竞骈睛。

浮虚有新斸（郊），摧扤饶孤撑。囚飞黏网动（愈），盗啅接弹惊。

脱实自开坼（郊），牵柔谁绕萦。礼鼠拱而立（愈），騃牛躅且鸣。

蔬甲喜临社（郊），田毛乐宽征。露萤不自暖（愈），冻蝶尚思轻。

宿羽有先晓（郊），食鳞时半横。菱翻紫角利（愈），荷折碧圆倾。

楚腻鳣鲔乱（郊），獠羞蠃蟹并。桑蠖见虚指（愈），穴狸闻斗狞。

逗翳翅相筑（郊），摆幽尾交搒。蔓涎角出缩（愈），树啄头敲铿。

修箭袅金饵（郊），群鲜沸池羹。岸壳坼玄兆（愈），野麰渐丰萌。

窑烟羃疏岛（郊），沙篆印回平。㾕肌遭眊刺（愈），啾耳闻鸡生。

奇虑恣回转（郊），遐睎纵逢迎。颠林戢远睫（愈），缥气夷空情。

归迹归不得（郊），舍心舍还争。灵麻撮狗虱（愈），村稚啼禽猩。

红皱晒檐瓦（郊），黄团系门衡。得隽蝇虎健（愈），相残雀豹趟。

束枯樵指秃（郊），刈熟担肩赪。涩旋皮卷脔（愈），苦开腹彭亨。

机舂潺湲力（郊），吹簸飘飖精。赛馔木盘簇（愈），靸妖藤索絣。

荒学五六卷（郊），古藏四三茔。里儒拳足拜（愈），土怪闪眸侦。

蹄道补复破（郊），丝窠扫还成。暮堂蝙蝠沸（愈），破灶伊威盈。

追此讯前主（郊），荅云皆冢卿。败壁剥寒月（愈），折篁啸遗笙。

袿熏霏霏在（郊），綦迹微微呈。剑石犹竦槛（愈），兽材尚拿楹。

宝唾拾未尽（郊），玉啼堕犹鎗。窗绡疑閟艳（愈），妆烛已销檠。

绿发抽珉甃（郊），青肤耸瑶桢。白蛾飞舞地（愈），幽蠹落书棚。

惟昔集嘉咏（郊），吐芳类鸣嘤。窥奇摘海异（愈），恣韵激天鲸

肠胃绕万象（郊），精神驱五兵。蜀雄李杜拔（愈），岳力雷车轰。

大句斡玄造（郊），高言轧霄峥。芒端转寒燠（愈），神助溢杯觥。

巨细各乘运（愈），湍涠亦腾声。凌花咀粉蕊（郊），削缕穿珠樱。

绮语洗晴雪（愈），娇辞哢雏莺。酣欢杂弁珥（郊），繁价流金琼。

菡萏写江调（郊），萎蕤缀蓝瑛。庖霜脍玄鲫（愈），淅玉炊香粳。

朝馔已百态（郊），春醪又千名。哀匏蹙驶景（愈），冽唱凝馀晶。

解魄不自主（郊），痹肌坐空瞠。扳援贱蹊绝（愈），炫曜仙选更。

丛巧竞采笑（郊），骈鲜互探婴。桑变忽芜蔓（愈），樟裁浪登丁。

霞斗讵能极（郊），风期谁复赓。皋区扶帝壤（愈），瑰蕴郁天京。

祥色被文彦（郊），良才插杉柽。隐伏饶气象（愈），兴潜示堆坑。

擘华露神物（郊），拥终储地祯。吁谟壮缔始（愈），辅弼登阶清。

坌秀恣填塞（郊），呀灵滀渟澄。益大联汉魏（愈），肇初迈周嬴。

积照涵德镜（郊），传经俪金籯。食家行鼎鼐（愈），宠族饫弓旌。

奕制尽从赐（郊），殊私得逾程。飞桥上架汉（愈），缭岸俯规瀛。

潇碧远输委（郊），湖嵌费携擎。萄苜从大漠（愈），枫槠至南荆。

嘉植鲜危朽（郊），膏理易滋荣。悬长巧纽翠（愈），象曲善攒珩。

鱼口星浮没（郊），马毛锦斑骍。五方乱风土（愈），百种分锄耕。

葩蘖相妒出（郊），菲茸共舒晴。类招臻倜诡（愈），翼萃伏衿缨。

危望跨飞动（郊），冥升蹑登闳。春游轹靃靡（愈），彩伴飒嫈嫇。

遗灿飘的皪（郊），淑颜洞精诚。娇应如在寤（愈），颓意若含酲。

鹓毳翔衣带（郊），鹅肪截佩璜。文升相照灼（愈），武胜屠欃枪。

割锦不酬价（郊），构云有高营。通波牣鳞介（愈），疏畹富萧蘅。

买养驯孔翠（郊），远苞树蕉栟。鸿头排刺芡（愈），鹄䴙攒瑰橙。

骛广杂良牧（郊），蒙休赖先盟。罢旄奉环卫（愈），守封践忠贞。

战服脱明介（郊），朝冠飘彩纮。爵勋逮僮隶（愈），簪笏自怀绷。

乳下秀嶷嶷（郊），椒蕃泣喤喤。貌鉴清溢匣（愈），眸光寒发硎。

馆儒养经史（郊），缀戚觞孙甥。考钟馈殽核（愈），戛鼓侑牢牲。

飞膳自北下（郊），函珍极东烹。如瓜煮大卵（愈），比线茹芳菁。

海岳错口腹（郊），赵燕锡媌娙。一笑释仇恨（愈），百金交弟兄。

货至貊戎市（郊），呼传鹦鹆令。顺居无鬼瞰（愈），抑横免官评。

杀候肆凌剪（郊），笼原匝罝纮。羽空颠雉鴳（愈），血路迸狐麖。

折足去踸踔（郊），蹙鬐怒䰃鬤。跃犬疾翥鸟（愈），呀鹰甚饥䖟。

算蹄记功赏（郊），裂脑擒摚掁。猛毙牛马乐（愈），妖残枭鵅茕。

窟穷尚嗔视（郊），箭出方惊抨。连箱载已实（愈），碍辙弃仍赢。

喘觑锋刃点（郊），困冲株蘖盲。扫净豁旷旷（愈），骋遥略苹苹。

馋叉饱活脔（郊），恶嚼㗘腥鲭。岁律及郊至（愈），古音命韶韺。

旗旆流日月（郊），帐庐扶栋甍。磊落奠鸿璧（愈），参差席香藑。

玄祇祉兆姓（郊），黑秬饛丰盛。庆流蠲瘥疠（愈），威畅捐䡴輣。

灵燔望高囧（郊），龙驾闻敲䬝。是惟礼之盛（愈），永用表其宏

德孕厚生植（郊），恩熙完刖黥。宅土尽华族（愈），连田间强氓。

荫庾森岭桧（郊），啄场翙祥䳟。畦肥剪韭薤（愈），陶固收盆罂。

利养积馀健（郊），孝思事严祊。掘云破嵽嵲（愈），采月漉坳泓。

寺砌上明镜（郊），僧盂敲晓钲。泥象对骋怪（愈），铁钟孤舂锽。

瘿颈闹鸠鸽（郊），蜿垣乱蛷蝾。葚黑老蚕蠋（愈），麦黄韵鹂鹒。

韶曙迟胜赏（郊），贤明戒先庚。驰门填偪仄（愈），竞墅辗砯砰。

碎缬红满杏（郊），稠凝碧浮饧。蹙绳觐娥婺（愈），斗草撷玑珵。

粉汗泽广额（郊），金星堕连璎。鼻偷困淑郁（愈），眼剽强盯瞑。

是节饱颜色（郊），兹疆称都城。书饶罄鱼茧（愈），纪盛播琴筝。

奚必事远觌（郊），无端逐羁伧。将身亲魍魅（愈），浮迹侣鸥鶄。

腥味空奠屈（郊），天年徒羡彭。惊魂见蛇蚓（愈），触嗅值虾蟛。

幸得履中气（郊），忝从拂天枨。归私暂休暇（愈），驱明出庠黉。

鲜意竦轻畅（郊），连辉照琼莹。陶暄逐风乙（愈），跃视舞晴蜻。

足胜自多诣（郊），心贪敌无勍。始知乐名教（愈），何用苦拘儜。

毕景任诗趣（郊），焉能守䃘䃘（愈）。